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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臉貼冷世界: 廖桂賢的地景及社會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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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空間專業者對於地景、城市、環境、設計、文化的評論和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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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機與我

 

 

好不容易來到一個嚮往已久的地方旅行,若相機壞了,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上個禮拜從柏林飛往威尼斯,拜訪嚮往已久的水都。我們於下午抵達威尼斯,搭了超慢的渡船從北邊的機場一路搖到聖馬可廣場(Piazza San Marco),再拉著行李走到不遠的旅館,辦理了住房手續後開始在迷宮般的威尼斯市區散步時,已經四點多了。陰天加上近晚,即使拍照的效果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醒來,窗外是湛藍的天空,陽光灑在旅館正對面教堂上幾百年歷史的大理石雕刻,金碧輝煌,真美。興奮地拿起相機想要捕捉天晴的威尼斯,沒想到相機卻不聽話,不但自動壞了,觀景窗也不知道為什麼出了問題,陰暗一片,要手動對焦也是難上加難,更糟的事,它就是不讓我按下快門。不管試了多少次,這台伴了我五年、陪我走過許多地方的單眼數位,就是拒絕讓我拍照。

 

來到威尼斯,天氣又這麼好,卻不能拍照?我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仍然固執地將相機背在身上,在陽光下展開威尼斯的探索。每隔幾分鐘我就拿出相機試試運氣,總以失望收場。而這天是禮拜天,即使要買一台相機,相機店也沒有開。

 

或許,拍照對我而言已經成為一種強迫症。看著陽光下動人的威尼斯,我手上的相機已經成為廢物,那種沮喪,難以言喻。於是,在這個精彩的水鄉澤國中,我幾乎是哭喪著臉看著不能被我捕捉的地景;於是,我嫉妒著成千上萬脖子上掛著相機、猛按快門的其它觀光客。原來,我是如此地被一台相機制約著,沒有相機,居然就無法好好享受旅遊的樂趣。

 

旅行中,我開始不專心地思考起我與相機的關係。

 

自從十多年前在大學開始接觸攝影以來,雖然在器材上與許多玩攝影的人比起來完全不專業,但一台基本的單眼相機幾乎已變成我生活中的必需品。從幻燈片、到底片、到數位,到哪裡我都拍一堆照片。自從讀了博士、決定要走向教學一途後,我更有理直氣壯的拍照理由,「作為以後教學用」是最好的藉口。

 

當然,大量的照片也意味著大量整理照片的時間。但即使每次旅程回來後把照片整理分類好了,接下來也幾乎沒有時間翻開相簿再去回味;尤其是相片數位化之後,洗照片這個程序省了,但閒來無事打開電腦資料夾看照片的時間,不知為何也一併消失。但,我仍然用力地拍。

 

記得在西雅圖上班時一個同事到中美洲去旅行,我跟她要照片來看,她告訴我她沒有相機,更從不在旅遊中拍照。我有些訝異,卻也佩服她的豁達、放的下。然而她的話並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影響,我仍然用力地拍。

 

在威尼斯,相機壞了的那天,我腦中不斷地思索著,如果沒有把我看到的威尼斯捕捉下來,有什麼損失?拍照對我的意義又是什麼?是得以向朋友炫耀我曾經來過威尼斯嗎?不是,這我不在乎!那麼,是為了把美的事物留下來嗎?正是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越來越少把自己放在相片中,連和彥生的合照也越來越少。在旅程中拍照對我來說,不是證明自己曾經到此一遊,或拍張有美美背景的個人照,卻更是想把曾經看到的東西記錄下來。如果只為了留下美好的事物,那何不去買人家的攝影集就好了呢?或者何不去買本素描本呢?過去在中國旅行時,不也是這樣做紀錄的?

 

於是,我在一個文具店買了一本空白筆記本、買了一隻鉛筆,興奮地開始描繪想要記錄的事物。只是,許久未作畫的我,不但手拙,還失去耐心。作了兩個素描就放棄了,若想將每一景、每一物都快速的記錄下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們也不過在威尼斯待上短短不到三天,我沒有時間花在作畫這件事上。用拍照的心情來素描,立刻就以失敗收場,說來也是貪心,想貪看所有的風景。

 

素描不成,還好,還有買攝影集這個退路。因為還有退路,即使背著一台廢物也不再哭喪著臉,反而因為什麼事都不用做,只要專心地用眼睛看就好,心情也輕鬆了起來。甚至,因為沒有相機來輕易紀錄看到的影像,我得更用力的看,希望把看到的記在腦海中。我好像體會到了,不拍照的旅程,也可以很愉快。

 

當晚,到書店中去翻閱不同的攝影集,卻挑不到一本滿意的。稍微喜歡的太貴,價格可以接受的我又不喜歡,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和我觀察角度一模一樣、拍到所有我想紀錄的威尼斯的攝影集。於是,我又開始感到沮喪。唉,我這「相機制約症候群」可真病的不輕。

 

所以你可以猜到,這個故事沒有什麼發人深省的結局,這趟威尼斯之旅,我並沒有擺脫拍照的強迫症。隔天,前去搭渡船的途中,看到了一家相機店。我們挑了一台價錢還可以接受的傻瓜數位相機。

 

這台傻瓜相機即使不是單眼相機,即使照片的品質不盡如人意,也算是幫我把威尼斯捕捉下來了。我,終究沒有跳脫相機對我的制約。哪一天,當我學會了同事的不拍照哲學,也許我可以真正獲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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