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臉貼冷世界: 廖桂賢的地景及社會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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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空間專業者對於地景、城市、環境、設計、文化的評論和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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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川整治上癮症

 

 

 

人與河流的關係密不可分:我們從河流取水以滿足水資源需求、想要有美麗的水景相伴、甚至渴望在溪流中戲水。但同時,我們也非常害怕河流。尤其是在台灣。一提到河流,大多數的人若不是聯想到讓河流烏黑發臭、讓魚兒大量暴斃的河川污染,就是想到讓家園變色的恐怖水災。

 

從前敬畏河流,現在管教河流

在過去那個科技不發達的年代,人在大自然的面前顯得分外渺小。祖先們一方面利用著河流帶來的好處(例如水源、漁獲、洪水沖積的養分等),一方面也敬畏著似乎跟人一樣有著脾氣的河流、敬畏著它的自然力量。祖先們順應著河流的脾氣,當大自然興雲作雨、讓河川氾濫時,盡量避得遠遠的。

 

現代人類擁有了強大的工程技術,大自然在人類眼下竟越來越渺小,對它從敬畏到藐視。大自然不再像神一樣地不可侵犯,人類也不用再摸摸鼻子默默接受河流的脾氣;在現代人眼中,河流氾濫是不乖、不聽話,得好好管訓。有了進步的工程技術後,人類開始嚴格地管教河流。

 

一代又一代的生活經驗的傳承,讓過去的人們盡量避開與大自然容易起衝突的地方,例如容易發生淹水的地方;而即使無法避開,也學會如何建造房舍與聚落來適應週期性淹水的環境。但現代人與其讓河流的脾氣來決定自己該住在哪裡、該如何生活,決定自己該當家作主,該擁有想要住哪裡就住哪裡的權力,包括會經常氾濫的洪氾平原(flood plains);因為人類相信工程技術可以營造最適的環境,讓沿河的平坦之地永不氾濫。

 

作賊的喊捉賊

於是,我們把流經城鎮與農田的河川徹底改造:將河道水泥化以規範它行走的範圍和速度;在河岸築起了堤防以控制氾濫的區域;甚至再加上防洪牆、抽水機、以及河道疏浚等相關防護措施來控管河川。層層的防護,都在於確保河流不會再來侵擾人類的生活。

 

且讓我暫時離個題,先看看這段台灣歷史:話說,兩、三百年前閩客族群的先民從大陸原鄉冒險渡海來台,在台灣原住民原本的生活領域內開墾、建立聚落;台灣原住民當然不願自己的領域被無端侵佔,使得閩客先民在艱辛的土地開墾工作之外,還得建造重重防禦工事、設置隘勇隊來保護自己不受原住民的「侵擾」。閩客先民明明侵佔原住民的土地在先,卻將他們視為邪惡的敵人,這不是作賊的喊捉賊嗎?提起這段歷史的用意當然不在於造成族群對立,但「作賊的喊捉賊」這作風背後的霸道和荒唐,在今天依然可見:人類侵佔了河川的氾濫空間在先,卻將氾濫的河川視為邪惡的敵人,不也是同樣的荒謬?

 

我們患了「河川整治上癮症」

只是,與河川爭地的人類,現在看起來越來越像個狼狽的輸家,甚至染上了「河川整治」的癮而無法自拔。河川整治也會上癮?是的。在我看來,包括台灣在內高度仰賴現代科技的社會,從高層決策者到水利工程專家到平民百姓,都患了可怕的「河川整治上癮症」而不自知。

 

為了都市聚落的發展和農業生產效率、為了創造更多可開發的土地、為了舒適安穩,人類不斷以堤防等各種河川整治工程來營造一個不受干擾的環境,卻不知不覺地走入了一個窘境:若不繼續投入大量的金錢來建造和維護防洪工程,社會將會崩潰。

 

「癮」這件事之所以可怕,就在於其非常難以戒除。對染上毒癮或酒癮的人來說,沒有毒或酒的時刻是痛苦難耐的,所以必須持續地吸毒或飲酒來解除痛苦。染上酒癮或毒癮人,通常被社會鄙夷、唾棄,認為他們是圖一時解脫或歡愉、不懂自我克制以致於走向自我毀滅的愚蠢之人。而我們的現代社會又何嘗不愚蠢?

 

現代社會,特別是人口密集的城市,已經不能不仰賴堤防、疏浚等河川整治工程而生存了。然而,河川整治工程從來沒能「徹底」地解決水患,就像毒與酒無法帶來永久的解脫。每當颱風時節危險逼近、每當水患過後,整個社會歇斯底里地喊著要河川整治、甚至要「徹底的」河川整治,這和一個酒鬼不斷嚷著要酒喝的狼狽落魄,有什麼兩樣?

 

當人類用堤防將河流與洪氾平原硬生生地隔離,原本的洪氾平原不再氾濫,政府甚至拍胸脯說這裡將「永久免於水患夢魘」;於是,一個個開發案相繼進駐,老百姓以為有了堤防就可以高枕無憂。依恃著堤防的興建,過去祖先盡量避開的危險洪氾區,現在成為高度開發的區域;世界上許多工業化國家的城市中,沿河的土地甚至是地產價值和經濟產值最高的精華地段。

 

堤防也免除不了的水患

堤防和相關的河川整治的確顯著減少了淹水的機率。當人們習慣大多數的時候腳下的土地是乾爽不淹水的,就忘了在自然的情況下,淹水是常態,不淹水才是反常——洪氾平原之所以稱為「洪氾」平原,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是,政府和專家只告訴老百姓:堤防等於免於水患,卻沒有說明白:免除的到底是什麼樣規模的水患。是的,那種規模不大的洪水是擋住了,但大規模、毀滅性的洪水(例如今年八月莫拉克颱風帶來的洪水)卻是抵擋不住的。這並非工程設計的失誤,而是工程設計的前提;因為經費有限,任何堤防所帶來的保護都是有但書的,也就是說,只有在洪水量不超過某個數字(也就是所謂的設計洪水量)的情況下才會發生作用。那若洪水量超過那個數字該怎麼辦?很抱歉,那不在工程的負責範圍之內,請大家自求多福。

 

老天要降多少雨固然要看它的臉色,不是工程所能控制;但是,在洪水量超過設計標準的情況下,堤防的存在卻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危險。在沒有堤防的情況下,河川氾濫時洪氾平原的水位多半是慢慢上升的;在堤防存在的情形下,洪水量大到溢流過提防甚至造成潰堤的時,水位將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攀升,而且潰堤還會導致洪水爆流,足以沖毀任何擋路的障礙,包括房子在內。莫拉克颱風時的林邊和佳冬、卡璀娜颶風中(Hurricane Katrina)的紐澳良,是血淋淋的教訓。

 

問題癥結不在於有沒有疏浚

對於已經築起堤防等防洪工事的聚落和城市而言,為了避免溢堤和潰堤的災難發生,確保堤防更高、更堅固被視為唯一選項,得持續投入龐大的經費來加以維護和升級。然而光是確保堤防又高又堅固還不夠,還得定期進行河道疏浚。為什麼要疏浚?河流氾濫時,在自然的情況下,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會溢散到洪氾平原上;但當堤防立起,河流失去氾濫、堆積泥沙的空間時,泥沙只能淤積在河道中,久而久之,會讓河床升高或河道縮減,等於抵銷了不少堤防的保護效用。

 

堤防的設計者知道這個道理,因此得將堤防和疏浚綁在一起:要堤防發生作用的前提是,河道得定期進行清淤工作。只是,人算永遠不如天算,不是河道淤積的速度遠高於預期,就是政府執行力不足,沒有足夠的預算來做疏浚,因為疏浚工程是非常昂貴的。

 

於是,毀滅性的水災過後,社會不但怪罪如豆腐渣般潰決的堤防(也就是怪罪工程偷工減料),也責難政府沒有認真疏浚。殊不知,這兩者不過只是代罪羔羊,真正的問題在於:一昧防堵的設計邏輯,需要諸多有高度不確定性環節配合,因此注定會有破洞。

 

人類社會盲目追求土地使用的效率,嘗試了堤防等河川整治工程;而初嚐河川整治的滋味甜美無比,人們也漸漸習慣了不淹水的日子,繼而上了河川整治的癮。但當提防的保護作用消失,痛苦降臨,我們照例對自己開立河川整治的處方;一次又一次,我們以河川整治工程來回應災難造成的社會痛苦。整個社會猛灌著可以逃避現實的「河川整治」烈酒(逃避洪氾平原本來就會氾濫的現實)、吸食著讓人產生錯覺的「河川整治」毒品(以為有了河川整治就可以高枕無憂),讓「河川整治」摧殘著自己的身體(讓河川生態遭受嚴重破壞)。現代社會患的「河川整治上癮症」,讓我們付出了慘重社會、經濟、以及生態環境成本。

 

「河川整治上癮症」該怎麼治療?

要戒除毒癮或酒癮,非得進醫院或勒戒所不可。當然那裡絕非快樂天堂,患者絕不可能什麼都不用改變,就可以成功戒毒或戒酒,必定得歷經一段陣痛期才能矯正過去犯的錯誤。同樣的,若社會不歷經集體陣痛,不徹底扭轉思維,河川整治的癮是不可能戒除的。

 

莫拉克水災的重擊之後,台灣社會陷入徬徨與焦躁,不知道如何面對未來。現下,我們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條是我們已經走習慣了的路:繼續投入經費做河川整治,讓堤防和其他防洪工事更高、更堅固。第二條路則得重新闢,因為那是一條沒有走過的路,也是一條戒除河川整治的道路。走這條路會很辛苦,因為整個社會得面對必要的陣痛,得體認自然環境是無法充分駕馭的;與其卯盡了心力來控制洪水,還不如順應自然環境,改變我們與洪水的互動模式,調整我們的建築、公共建設、甚至整個城市聚落的空間分配模式,將河流需要的氾濫空間還給它,與洪水共存。

 

治理城市聚落,別再整治河川了

許多人會斷然否決第二條路的可能性,直觀地認為這麼浩大的改造工程是不可能的、是不切實際的。真的是這樣嗎?讓我們再仔細想想,從長遠來看,繼續走那條我們習慣走的路,真的就切合實際嗎?我們真的有那麼多的錢不斷地投入河川整治的黑洞中嗎?即便有,我們可以保證堤防能抗拒越來越強大的洪水嗎?又是否能確保政府在堤防維護與河道疏浚的工作上萬無一失?最後,我們更該務實地問:當所有的河川都被水泥工事和疏浚工程整得面目全非,當河中再也沒有魚和其他生物,當河川已死,人類社會的前途又如何?

 

如果我們現在拒絕開創一條新的道路、不戒掉河川整治的癮,未來不得不回頭時,代價將更高、社會承受的痛苦將更大。今天,從總統、到行政院長、到規劃執行河川工程水利單位、到社區民眾姓,都應該認清河川整治的侷限和危險,不要再盲目「服用」各種治水工程,甚至不要再談河川該怎麼「治」,讓我們開始治療河川整治的癮,開始治理我們的城市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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