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臉貼冷世界: 廖桂賢的地景及社會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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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空間專業者對於地景、城市、環境、設計、文化的評論和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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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灣」凹凸鏡

 

遠離濕冷的西雅圖,這個寒假我在南加州的爾灣(Irvine)渡過。2009年秋天,彥生開始在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任教,而我則繼續留在西雅圖做研究。雖然夫妻又得分隔兩地,也是暫時的權宜之計,只好利用假期互相探訪。

 

冬天的西雅圖又冷又濕,能有機會南下陽光加州避寒,我是幸運的。但除了探親兼避寒一石二鳥,爾灣這個城市沒有什麼其他令我興奮的地方。

 

住在一個新城市,對任何事物都是陌生的,一切都得重頭開始。透過親戚介紹,很幸運地認識已在這裡生根的長輩,蒙受許多生活上的照顧;除此之外我們在爾灣還沒有什麼朋友。但曾接觸到的華人朋友,無不大讚爾灣這個城市的居住環境極佳。

 

的確,開車繞一圈,就知道他們所言不假,不虧是美國夢的超級精緻版:寬敞的道路、整齊的路樹和植栽、豪華的房舍和庭院、壯觀的購物中心……簡直就是一個綠美化的模範城市。再配上總是蔚藍的晴空、全美前五名的優良治安,這裡簡直是人間天堂;難怪遠離擁擠、嘈雜、生活品質低落的中國和台灣城市的華人,會如此熱愛這裡。


 


爾灣不大,開出這個城市後,雖然街道仍是一樣的寬敞,但路樹沒了,綠油油的漂亮植栽沒了、房子變醜、變簡陋了、拉丁美洲族裔的人口漸增……爾灣之內與爾灣之外,是明顯兩個不相同的世界。這樣的對比,讓爾灣的市民更有值得驕傲的理由,沒有足夠的銀子是住不起爾灣的。爾灣的房價極高,要不是加州大學為教員提供幾乎是市價一半的房子居住,我們絕對是爾灣之外那個世界的一員。

 

爾灣是一個中上階級的城市。這不是城市長期有機發展的結果,而是精心都市規劃使然。很難想像,整個城市的土地幾乎都是一個叫做Irvine Company的私人企業所擁有,這也是Irvine這個城市名稱的由來,私人資本是如何的富可敵國,是我們這種市井小民想都想不到的。

 

爾灣的整個城市規劃,自然也出自這個公司之手。對Irvine Company而言,一個理想的城市是由許多不同的「城市村落」(urban villages)所組成,每個「村落」自成一格,以高牆、難以穿越的綠籬、或土堆出來的假山與外界隔離;每個村落旁有一個購物廣場作為商業中心;不同的「村落」以寬敞無比的道路連結,有如高速公路般(六線道、八線道)的道路以私家汽車運輸效率為終極目標,沒有阻擋交通的路邊停車格,也無須路邊停車,因為路邊沒有店家或住家——店家在購物廣場中、住家在與街道隔絕的「村落」中。

 

曾接觸到的華人朋友,沒有人問我對這樣的城市有什麼觀感,直接告訴我們:「這裡很棒吧?妳一定會喜歡這裡的!」然後繼續敘述著這裡的美好。我喉嚨卡著刺,不知該說什麼。我該告訴他們,這樣的城市令我反胃嗎?

 

對於不會開車的我,這樣一個以汽車為主的城市,等於是將我打成半殘障,得完全依賴彥生開車,無法獨立。爾灣、爾灣所在的橘郡(Orange County)、以至於橘郡所在的南加州,都是以私家汽車為主的地區,一個家庭有兩三輛以上的車、兩三個以上的車庫,是家常便飯。一個在生活機能上,小至買個大蒜、大到買電視都得開車的城市,一個人們習慣以汽車為代步工具的城市,一個已經有寬敞無比的馬路卻難逃交通阻塞的城市,一個柏油、水泥無邊無際蔓延的城市,也是持續耗油、耗能源、耗水、破壞環境的城市。

 


而這樣的城市,卻是許多人眼中「生活品質」的象徵。

 

爾灣的道路旁是有著漂亮的人行道的,但主要的功能似乎不在於行人交通,而是給有閒、有錢的人慢跑用的。爾灣也有自行車道,但大部分時間都空蕩蕩的單車道顯示,以單車通勤的人遠比純休閒的人少。許多單車專用道緊鄰車速超快的主要道路旁,愛惜生命的人應該是不會冒著生命在這樣的單車道上騎車的(至少我不想)。

 

爾灣的年雨量不過292公釐(台灣是2500公釐),是典型、乾燥的地中海型氣候。一個年雨量這麼小、與沙漠相去不遠的城市,如何綠樹成蔭、花木扶梳?如何長出各種需水的熱帶植物(例如天堂鳥)?這當然需要大量的人工灌溉,才能為爾灣的居民創造出綠化的視覺饗宴。

 



一個以大量能源和水資源堆砌出來的城市,看起來是那麼地不真實,卻又確確實實地存在於能源和水資源已接近枯竭的世界上。在非洲、南美洲、亞洲有數以千百萬的窮人每天得走上好幾個小時的路去汲水,取得的可能還是高度污染的水。而世界另一端爾灣、南加州的有錢地區,用珍貴的水資源來創造視覺效果毫不手軟。

 

爾灣的寬敞道路上,多的是開著雙B轎車的白人和有錢華人;豔陽下的路旁則是揮汗修剪植栽的Amigo(這裡對墨西哥人、以至於來自中美洲的拉丁美洲的稱呼)。高級的購物中心是買名牌買到眼紅的的白人和有錢華人;在廁所和餐廳打掃的則還是Amigo,誰知道他們是怎麼來到這個有錢國度的,是選擇在家鄉餓死,還是冒著橫渡沙漠、可能在沙漠中渴死、曬死、累死的風險,也要偷渡來美國討生活?一個漂亮城市的皮相下,是怎麼樣的社會和環境樣貌?一個美國夢的超級精緻版,背後的醜陋又是什麼?住在爾灣的有錢人看得到嗎?

 



「爾灣的環境實在沒得比!等妳搬來這裡,妳一定會喜歡這個城市!」。華人朋友這樣歡迎著我的到來。的確,這裡的「環境」的確沒得比。當我戴上了「永續」的眼鏡來看爾灣,我知道這個城市對生態環境的影響絕對沒得比,我也不會喜歡上這樣的城市。

 

或許我會以接受挑戰的方式,來期待未來幾年在爾灣的生活:試著在這樣的城市中,減輕自己對環境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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