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臉貼冷世界: 廖桂賢的地景及社會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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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空間專業者對於地景、城市、環境、設計、文化的評論和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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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塔中的台灣自卑和建築侷限

首先,讓我從最淺層的建築美學層面談起。最淺層,是因為即便設計者被業界冠上「新秀」甚至「大師」頭銜 ,即便獲獎無數 ,我們都不能否認美學本身是主觀的,因此一個作品順不順眼、美不美,沒有標準答案。專業評審可以裁奪名次,但不管是設計專業者或是一般民眾人人心中的那把審美標尺都該尊重藤本壯介的首獎作品「漂浮在空中的台灣花園」,評審喜歡,但我很好奇一般民會做何反應

作為一個規劃設計專業者,我從新聞附圖所看到的那台灣塔,真是個龐然大物,不難看(因為之前第一階段競圖首獎作品實在太恐怖),但坦白說, 礙眼。當然,以地標為出發點的建築物,一般認知是得鶴立雞群(是否真要如此,等一下討論),先不論這建築物與周遭地景是否搭配和諧,這「台灣花園」因量體太大而顯粗暴,若量體小一些,或許會優雅許多。

再來談另一個淺層面相:設計概念。設計專業者應該會抗議我將設計概念定位為「淺層」,因為設計概念通常是設計者自認最深層的地方,也是一般人最摸不著頭緒、最搞不懂的地方,是故以為是設計中最有學問之處。但即便設計者將設計概念說地再怎麼天花亂墜,搞設計的都心知肚明,設計概念同樣也是主觀的。設計概念的本身沒有實質作用,不過是工具,是設計者自己的創作邏輯。換句話說,設計者要怎麼詮釋設計形式都行。設計概念可以平實易懂,讓一般人都能領會其妙,但有些喜歡吊書袋的設計者會拿名家(通常是作古的哲學家)的話語來包裝一番,很容易創造玄不可測之嚇唬效果;不吊書袋的,將一些少用的詞彙湊在一起也可創造深奧之錯覺(說明白一點,設計概念是一個很容易畫唬爛的地方)。這並非說設計概念是唬爛,對設計專業界而言,高明又有清楚邏輯的設計概念是設計專業的好範例和珍貴資產。對使用和觀看建築物的一般民眾而言,只需知道空間設計的概念與空間形式之間的連結大多不是科學而是藝術,民眾就算聽不懂設計概念,仍可評論設計作品的美醜和機能。換句話說,設計概念不能夠凌駕民眾對建築美醜和機能的感受。

回到藤本壯介的「台灣花園」的設計概念,清楚易懂,沒有太多的賣弄。報導說其設計靈感來自台灣榕樹與福爾摩沙。雖然不知道「福爾摩沙」指的到底是什麼,倒是覺得榕樹做為設計出發點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榕樹作為設計概念,轉化為形式後似乎太過「寫實」,不就是用人造材料去模仿榕樹可創造出來的空間效果嗎?但明明正牌的榕樹就可以達成的效果,為何要大費周章地用昂貴的建築材料再製?當然,我們可以說那人造空間是把榕樹的空間效果放大、誇張化,所以其實並非相同的效果,但還要在三百公尺高的地方廣植榕樹?這設計的直白就不甚高明了。從務實的角度來看,即便榕樹堅韌,在三百公尺高建築頂上絕對是不勝寒、不勝強風吧!就饒了榕樹吧,讓它們好好地生長在地面的泥土中。

在藤本壯介的設計中更「寫實」的,是台灣造型的空間步道。我不明白,明明這個台灣塔就是要立在台灣的土地上,弄一個台灣島形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這台灣造型的空間步道似乎更適合建在台灣以外的地方,讓離鄉子弟、各地僑民緬懷台灣。

再者,藤本壯介說這個台灣塔「不是設計成『物件』,而是創造自然現象」,很好的想法,但形式成果卻顯得自欺欺人。設計者可以浪漫地想像自己不是創造「物件」,但事實是,放置在地景之上如此的龐然大物,看不到與周遭地景的互動的討論,若不是物件是什麼呢?所創造出來的也更不是一般理解的「自然現象」,不過是光、影的視覺效果(「自然」兩字被超級廣義使用)。如果設計者真意圖要突破「塔」的一柱擎天傳統形象,那麼,同樣的設計概念(非物件 + 自然現象)若轉化為種滿榕樹的綠地,或是其他形式的地景藝術,將會更前衛、更具突破性。

以上對於美學和設計概念的評論,是我的主觀想法,有很多討論的空間,讀者無需認同。但設計專業界除了討論各個案例的淺層面相之外,不能不做更深層的討論,也就是將一個設計案放在社會的文本中討論。藤本壯介所設計的台灣塔,讓人想要探討設計中關於文化精神詮釋的這件事。再現、轉化一個地方被珍視的空間經驗和傳統空間語彙,通常是外來設計者會採取的設計策略;如果我在另一個國家的基地上做設計,也會尋找該國具有代表性的東西來做發想。但是,該如何以空間來體現文化精神?我個人對於用「空間的異地再製」的方式來體現文化精神不以為然,例如,在三百公尺高的塔上種榕樹,或是用LED營造天燈的氛圍,都是我所謂的空間的異地再製。另一個例子是台北市的客家文化主題公園的梯田, 這個是大喇喇的空間複製、完全的複製,連稍微重新詮釋都沒有。

所以不以為然,是因為天燈、榕樹、梯田等都是台灣另一個地方明明都還存在的空間,何須異地再製?若只是為了要表達某些文化象徵意涵,而沒有實用性的脈絡來支持,那麼這樣的空間是空洞的。真要支持某些空間形式背後的文化意義,還不如把錢拿來保存現存的空間更為實際。

強加某種「文化意涵」的作品,總顯得做作,老實說藤本壯介那台灣造型的空間步道讓我起雞皮疙瘩。我也不認為空間設計一定得體現某種文化精神。如果,台中市政府的錢真的多到可蓋一個可看到台灣海峽、可遠眺城市地景的高塔,那麼就為蓋塔而蓋塔吧,無需強稱為「台灣」塔、也無需強求體現「台灣精神」(雖然這在政治上可能較容易爭取到經費)。我不是說文化不重要,而是,任何公共建築,其背後文化意涵的詮釋本就不會依著政府和設計者的意思走,建築形式背後象徵意涵的詮釋權,在於民眾集體,也需要經過時間才能定義。

此外,要怎麼表現台灣精神,永遠都有爭論空間。誰說台灣精神一定要用結構物來表現?如果台灣精神可由空間來體現,那麼台灣現有的農田、山脈、水系,城市中的建物和開放空間,難道不就是台灣精神的最真實體現?我們何需要在這個已經有台灣精神土地上,再去搞額外的結構物來表現台灣精神?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談談這台灣塔之必要性。台中為什麼得搞一個地標?為了蓋地標而蓋的地標,真的會成為「地標」嗎?一個城市的地標不是政府指定了就算,地標的指認來自市民的認同,得經過時間考驗,視覺上明顯的構造物不見得會成為地標。世上少有建築物比台北市的101大樓更為鶴立雞群,但至今有多少人認同他是台北的地標?有多少人認同它代表台北這個城市?至少作為台北小孩的我並不認同。 一個城市的地標也不必然是龐然大物,像是丹麥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魚、比利時布魯塞爾的尿尿小童,都是小而美、令人鍾愛的城市地標。

而今天,台灣政府想要的「地標」非得龐大不可。台中市政府要的台灣塔,基本上就是一個巨型雕刻藝術品,巨大而昂貴(總預算六十五點八八億元,也有報導說是八十億台幣)。我不反對大型藝術作品,但台灣塔這超級巨大的藝術品,令人聯想到二十世紀集權國家那些宣揚國威、宣示政權的巨大雕刻。二十一世紀的民主國家台灣,以納稅人的血汗錢來打造如此昂貴的雕刻藝術品,詭異而怪誕。不管設計成什麼樣子,台中市民不能不問: 台中市到底想要用台灣塔來宣示什麼、證明什麼?這麼昂貴的台灣塔對台中(甚至對台灣)有什麼意義?真的有必要嗎?

這些年來,台灣各大城市不斷尋求吸引國際目光,想站上國際舞台,而大興土木成為重要工具。但是,有了光鮮亮麗的現代建築物就可引起國際矚目嗎?這種吸引目光法,就好像藝人的華服一樣,鎂光燈閃個幾次後很快就沒有了。看看有了101大樓、辦了花博的台北,現在是吸引外國人觀光、投資、定居的城市嗎?

台灣,就好像一個身材姣好面貌清秀的年輕人,卻因為喜歡熬夜、吃垃圾食物而長滿痘痘,為便秘所苦,還嚴重自卑,總覺得比不上別人,卻又好強不甘心,不願落人後;於是,這年輕人不先處理滿臉的痘痘、忽略便秘而引起的身體不適,反而不斷花錢買最時髦的玩意來企求別人的眼光,卻往往仍不受注目。

台灣納稅人的錢,那六十五多億(或八十億)的台幣,真的要這樣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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